强权崇拜与秩序输出

by 齐谐

政治史先于人类史,统治、联盟、权力斗争、利益交换、中央集权式资源分配,在黑猩猩群落中已是精妙运用的政治策略,在人还未成为人之前,等级制已嵌入灵长类进化之中。

自然律之下没有幸运儿,文化寄生于生物群体,只是其对不同生存环境的适应方式,分散的行为变异、短期的应对改变,通过自然选择这一筛子,塑造为群体中稳定、长期的交往与反应模式。在绝大部分历史时段中,个体无力挑战此种传统,群体亦无能以任何先验价值或理性更改之,这并非随意变换之游戏规则,而是冷酷无情之自然法则。生存最佳策略,仅在于耐心等待,这正是保守主义最直白意谓。

秩序即文明,秩序的稳定高于任何道德判断,是一种生存直觉。几乎全部政治历史和当今多数政体,秩序都倚赖内部武力维系,提供保护、汲取资源、进行分配,特权不可避免,对内压制是应有之义,等级本身即是对冲突和分散化暴力的规范。但无论法式革命还是俄式暴政,奋其私智的激进革新,只带来更混乱和残忍的结果,以至今日,萨达姆强人政治之后,迅速抢占生态位的是 IS 而不是被解放的人民。阿克顿勋爵曾言,一千个暴君比一个暴君更加可怕。阿拉伯谚语,一千个无主之日不如暴君统治下一日。

自发秩序是文明的变异和另类,根植于被眷顾的民族和特殊历史情境,虽然并非不可感染他人,但却不能无中生有,免费移植。对大多数人群来说,现有秩序的毁坏,就意味着秩序本身的毁坏。自由需艰苦追寻,当神权祛魅、威权丧失,权力压制撤去,奴隶却不能自动成为自由人,暴虐和痛苦,只是历史演进的动力学,正如一块抛起的石头必然下落。

对黑猩猩的观察中,在个体互不“问候”,形式上的统治与被统治关系遭破坏时,暴力的风险高于通常 5 倍,稳定的等级秩序是群体中和平与和谐的保证。①

对大多数无可选择的人来说,对秩序的渴望等同于对强权的拥戴,这不仅是两害相权或必要的忍受,更是从个人和祖先经验中学会的优势生存策略和直觉判断。

在印度,最支持同种性通婚规定和昂贵嫁妆的,正是最贫困的低种姓成员,这并非他们看不到解除限制的长久好处,而是只有符合种姓规则,才能得到那些传统上被给予的低贱工作,当对现有规则的改变直接威胁当下生存时,行为选择和情感支持都无法建立在长期得失的抽象算计上。②这正是一般社会所欠缺之自发秩序进化基础。

被剥夺的人们必须支持剥夺者,这不是文化或民族差异,反而是维系秩序最恰当的安排。

支持或接受强权无可逃避,但强权本身亦有品格高下。神权政体虽自足合理与崇高,完美无碍的口号与残破现实的对立,在任何较为长久的历史展开中,却难以避免陷入自身被嘲笑的境地。如同人们总是恶搞朝鲜,却多赞颂普京,前者已陷入自嘲,后者尚且保持光棍式的理直气壮,仅剩下符号的神权,远不如自认直承的威权更具合法性。对这国来说,还有混乱专制下之机会主义者,对能有较稳定长久预期强权体制的羡慕,颇多叫好,不足为奇。

进化即是分出岔道,路径锁定,进入某一条道路,适应某一种生态位,历史不可逆,当环境剧变,世界重新生成,体系进化却不能重来一遍。在缺乏外部力量,只凭自己探路之时,即便如彼得大帝雄才大略,凯末尔壮士断腕,秩序重建之路依然不能毕其功于一役,往往在其接近成功之时,有反动回潮之巨力。无论列宁式弯道赶超、普京民族主义、土耳其宗教回归,都只证明强权政治之外的自发秩序生成,除决心和勇气,还需对体制琐碎枝节变动的敏感和长期的坚忍。与之对比,被全面干涉和武力保障的日本,则是走火入魔之后幸运降临。

伯里克利在纪念伯罗奔尼撒战争阵亡的雅典人葬礼上说:“在私人生活中我们自由而且宽容;但在公共事务中我们严守法规。”政治与专制的区别就在是否承认公共领域与私人生活之界限。具统治权威的公共法律体制对自身权力进行限定,自由民主的政治才可能存在。③

强权对秩序的维护,同时意味着对所有社会领域的干涉,权力的自我限制是统治的自我否定,唯有保持秩序,才能重建秩序,但在细节纠缠中,或是重建毁坏现有秩序革新无所依据,或是传统自我保护抗拒变革重回以往,更坏的是,旧的崩溃,新的未成,散沙化的个体被卷入霍布斯丛林暴力劫掠。

如果我们可以期望自发秩序能够替代强权政治,分工合作的扩展秩序取代等级制下的稳定,这个世界的贸易、流通,人们的安全和习俗,不再依赖一种被赐予的保护,而是基于自由交易和知识共享。除改革者的决断外,还需文明世界捍卫和输出(两者是一回事)这种秩序的决心,甚至以武力提供外部保障,这个日渐乡愿的世界,离此选择的十字路口,并不太远。

当然,对另一些人类群体而言,自己才是真正的文明,当下的逼仄,只是指明了回归理想道路的方向,无论是这国还是其他,恐惧失稳或拒绝消融于他者,似乎也是一种自由。

但,无视自然律是否就可取消自然律?以及,我们的价值判断:“和平不只是没有战争,而且也是建立在精神之上的德性;如果奴役、野蛮和荒芜都冠以和平的美名,那么,和平就成了人类所遭受的最大不幸。”④

这不仅是政治问题,也是生活问题。

①德瓦尔《黑猩猩的政治》
②哈里斯《文化唯物主义》
③米诺格《政治学》
④斯宾诺莎《政治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