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复杂性、文明比较和大众文化

by 齐谐

世界有数千种语言,霍凯特认为各种语言复杂程度大致相同,特定语言词法复杂则句法简单,句法复杂则词法简单,这一论述很长时间内成为语言学界共识,虽然更为细致的研究反驳了这种泛泛印象,指出不同语言复杂程度确有较大区别,但语言内部复杂程度差别远远小于讲不同语言族群社会复杂程度差异,前者限于一个数量级,后者往往有质的等级区分。

语言不同成分复杂性和社会复杂性不成正比关系,单词量因文字形成而增多,较为复杂社会更多依赖句子从属结构,但社会形态越简单,其语言单词词形变化更多,某些原始部落语言在时态区分和言据性(语言叙述中信息来源可靠程度说明)等方面远比现代欧洲语言精细繁复,相对,英语和汉语等发展更充分的语言屈折系统简化,越趋向于孤立语。

不同语言复杂程度基本属于同一级别,不存在发展完善的语言和粗陋的原始语言区分,霍凯特的解释仍然成立,“因为所有语言都有大致相等的复杂任务要完成”。语言或许起源于原始人种小群体交流所需,用罗宾.邓巴的话说,是一种“远距离刷梳毛发的方式,在许多方面,它所达到的目的与前者别无二致”。就此而言,狩猎采集社会数百人群体和现代社会数亿人国家,个体所面临的语言交际任务并无太大区别,对个人有生活意义情感依赖的交往对象受邓巴数约束,超出限度外只是交流工具改变,语言功用没有不同。

从狩猎采集部落到大型帝国,从传统社会到工业革命现代社会,语言体系复杂程度相对稳定,社会组织技术的进步,规模扩大,抽象概念和逻辑体系生成,以至日常语言对世界的粗略描述被科学替代,这些新增加的任务从语言功能中分裂出来。

文字的发明使得观念更容易被复制、传播,是形而上学和世界性宗教等高阶观念体系产生的基础。信息长时间保存和远距离传输有了稳定的方法,命令、契约、行为协调可以超出个人威望和血缘联系,由此,秩序才能扩展到部落之外,国家之类大型政治组织可被建立。

虽然任何一种语言都可以进行抽象思维,只需简单的单词翻译输入,印第安语讨论古希腊哲学并无障碍,用语言学家萨丕尔的话说,就语法结构复杂性,“柏拉图和马其顿的牧猪奴是同伙,孔夫子和阿萨姆猎取人头的野人是同行。”但是,缺乏文字,语言却难以自发形成复杂概念体系,因为这建立在观念与观念的接触、竞争、变异、新生之上,就广度和历时,这一过程都超出个人生活范围和生命长度,文字则是将种种观念保存数百年,传播至陌生人的最方便工具。史诗吟诵等形式虽也可越过时间地理限制,但其本身就依赖于一个已经形成丰富观念体系的社会,并且自身缺乏精确性以及更重要的互动反馈作用。

计数系统可能是早期发展出的最重要非语言信息载体,文化较为原始人群计数概念往往不超过 5,数学和科学符号系统的飞跃发展可看作一种独立的人工语言,此人工语言成功担负重新描述世界及各种技术操作性任务。

哲学、政治、法律等复杂的概念集合,和日常语言有相对清晰的界限;数学和科学人工语言系统,完全独立于日常语言。按照泰勒的定义,文化可被看作所有并非本能的人类特征,或说不是基因传递而是可通过模仿习得的能力和习惯。在这个意义上,科学等非日常事物仍属被创造出的人类文化概念,但无论何种社会,占据普通人生活核心的,是家庭和小社群生活、感情联系、通俗道德、知其然无需知其所以然的生产技能,这些全部在日常语言功能之内,其基本模式和石器时代并无本质差异。也即,美国和南美原始部落,虽然社会形态发展程度有天壤之别,但其社会内部普通人生活模式及复杂性却相当同质,各自社会中,担负维持日常生活任务的不同语言,面临的确实是复杂程度相似的任务。

这里出现社会组织形态复杂程度文化发展水平和个人生活的脱节,或者说,不同文明群体文化高下精深粗陋的比较,在个人日常所体验之大众文化中难以显现。

进化出语言之原始智人部落胜于相对简单组织方式的尼安德特人,能使用火或石质工具野蛮人胜过只会茹毛饮血野蛮人,这时文明的比较直接体现于个人生活和生存竞争。当代世界,先进文明直接武力殖民被放弃后,不同社群大众所能相比的只有社会表层通俗文化,这也是个人生活最重要和有价值部分。整个现代世界所依赖的基础,科学进步和复杂观念博弈历史形成的长期稳定互利契约规则宪政制度,隐藏在深处,被看作文化之外可随意搬运的纯粹技术和西方特殊历史条件下政治形式价值偏好,现代性被抽离和物质化,文化适应性进化的内在差异比较,转为简化粗俗的文化多样观点。

对普通人,更先进社会形态缺乏直观的吸引力,即便单纯福利考虑,脱离抽象思辨,物质丰富似乎也只是一种技术成果,创造出整个现代世界的西方文明,无论内部外部,一定程度上都失去了文明输出意义上的感召力,文明差距弥补被寄希望于器物层面移植,而不是一整套适应模式的颠覆性转变。

政治体内各群体保持自身单一文化形态,文明无高下可以作为一种政治认可,掩盖多元相处方式表面冲突。深入的问题是,此种形态只能以一种附庸方式建立在现代性之上,真正的全球秩序确立必先进行不同文明之比较、判定、改变和否定,这一任务,需放弃被误用的政治正确,更要超出日常语言遮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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